共產黨最厲害的武器爲壟斷思想,最殘忍的是思想控制。古代的暴君如秦始皇;中古的西洋教派,如正教;近代的革命黨派,如法國大革命時的雅各賓;他們也都想壟斷思想,但他們都沒有共產黨搞的徹底。思想是表現個人或團體的智慧和見解,用在社會問題上都希望能按自己的想法去安排治理。一般思想家只是把思想表達出來,一方是發表自己的智慧,一方是希望影響社會按其智慧生活下去。唯獨思想作爲武器拿到統治者手裏才表現了殘忍。秦始皇信用法家的嚴刑峻法,正教堅信自己的教條,雅各賓迷信自己的革命思想,共產黨深信馬列主義;這樣自信都不足爲奇,是理所當然。唯獨他們這些人,由古至今,都要別人相信他們的,而且是強迫人相信他們的;他們強迫人民相信的工具,是政權的力量,或教會的力量。到了共產黨手裏,思想壟斷,是用政府的殘暴手段,壓迫就範,是達到了極端。

思想是有排他性的成分,但是思想不是從空中掉下來的。它不只是個人的思想,而且是承繼祖先的遺產,經過揚棄或豐富起來的。就如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思想,不是始於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在古代希臘,有共產主義思想,在古代中國,有大同思想。就是在馬克思前前後後有各種各型的社會主義思想,馬克思的共產主義學說不過是社會主義學說中的一種而已。如果單憑說服影響,而不憑其組織力量,馬列主義的社會主義以至共產主義學說,其影響的程度未必比其他學派影響的深。假如實行起來,不憑黨的權力,只憑設計辦法,其效果也許任何社會主義學說所能取得的都會比共產黨的好。

共產黨人以學說的一派,卻發揮了他們的狂妄,說馬列主義是普遍的真理。他們的共產主義是科學的,別派社會主義不是烏托邦,就是資產階級的代言人;如系工人的組織則被誣爲貴族工人,或是工賊。共產黨人的狂妄,首先是仇恨這些社會主義者;其次是仇恨資本主義思想。關於共產黨反對資本主義制度還可言之成理。但它們最恨的倒不是資本主義制度,因爲它們自己的獨佔經濟比資本主義制度所加於人民的更壞;它們所最痛恨的,反而是資本主義制度下的民主和自由思想,因爲這種思想,是對它們極權制度的一個勁敵。在這些地方,共產黨人的充分發揮了誇大狂,把自己的教條奉爲天經地義,以至到了迷信的程度。共產黨人的排他狂、虐待狂,迷了心竅盲目的信奉自己的,瘋狂的排斥其他的,以至他迷失了真理和理性。

這樣自欺欺人的、莫測高深的、度量狹小的、盲目排他的、不能容人的人和馬列主義,一旦把國家機器搶到自己的手裏;他們馬列主義者,就用這個鎮壓的機器來鎮壓思想,所以我說最殘暴的是思想控制。

中國共產黨人,真正熟習馬列主義者本沒有幾個人,它的起家本是野心家領着一羣流氓地痞“打天下”,以後又吸引了一部分知識分子和青年。就是毛澤東也是一知半解的人。但是他們打着共產主義的招牌,於是便不能不抄襲蘇聯的一舉一動。中國共產黨的文告、宣傳、運動,雖是由中文寫成,由中國人活動;實際上都是莫斯科的行爲在中國翻版。

馬列主義爲思想武器,本是世界共產黨人普遍的口號,到了中國共產黨手裏更爲寶貴,因爲這些共產黨人由毛澤東本人以至到其周圍的黨羽,沒有一個人是有學問修養的,也沒有一個人有豐富現代知識。他們打游擊、竄山溝,實際上他們也沒有治學問和豐富現代知識的機會。於是不得不“以俄爲師”,莫斯科放個屁,他們也得說是香的。於是照抄馬列主義,照抄思想統制,照抄一切。抄來的東西就是寶貝;自己沒有思想,借來了思想,就得保衛這個思想,如珍視自己的眼珠。因爲沒有這件法寶,中國共產黨人自己還不知自己是什麼東西。

馬克思以自己的思想雖也傲慢,雖也有排它性,但馬克思還是比較講理的。如其執政,一定是一方蠻橫,一方也講理。因爲他有思想,是個思想家,任便其滿懷仇恨和胸襟狹小,他還一定有講理的一面。甚至到了列寧本身,他的知識得之於馬克思,本人知識水準也還相當高,因爲他流浪時多埋頭在外國圖書館裏。列寧雖是革命家,一方面表現了蠻橫,一方面也表現了一些道理。在馬克思和列寧表現了有道理的一面,就具有說服的力量。以後到了斯大林這個喬治亞的孩子;前半生是打游擊、作活動,根本沒有學問修養,其知識也只限於落後俄國所有的。這個人當政之後,有專政獨裁的野心,自己本無思想體系,便不能不以馬克思列寧思想爲其思想。於是斷章取義加上自己的隨便解釋,使馬列主義爲其野心服務,以至完成了嚴密的殘暴的思想控制——實際是低級的思想控制。因爲用暴力控制而不經由自由大辯論的說服,控制思想只有低級的壓服而已。

共產主義翻版到了中國,現在的中國馬列主義“大師”毛澤東——是當年北京大學圖書館月薪八元的小職員。就算他勤學,那個圖書館也沒有幾本馬列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書。這位大師不懂外國語言,在打游擊的時期,只能由留俄學生給他口授一些馬列主義和斯大林的言論,或是用油印印一些講義小冊子滿足他的精神食糧。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領導六億人民,而且是以馬列主義治中國,以馬列主義爲思想正宗。他自己胸中無物,自然只有盲目的靠着馬克思的幽靈來唬人,而唬人的程度,到了如沒有馬列主義,世界便會失去了太陽一樣。於是開口閉口都是馬列主義思想,除了馬列主義之外,任何思想都是犯罪的根源。

在國民黨統治時期,我記得共產黨人是和我們民主黨派一起反對統一思想的。共產黨人也曾支持我所號召的人權運動。轉眼之間,政權易了手,權力掌握在共產黨手裏,抄了莫斯科的思想統制在中國大陸到處伸了魔掌;他們不只是宣傳馬列主義是空前絕後的真理,他們還用這個“真理”武裝黨員的頭腦,他們還用這個思想武器向各種思想進攻。他們進攻其他思想和具有其他思想的人,不是以脣還脣,以口還口,以文章還文章,你來我往,互相討論駁辯;而是以皮鞭、刑罰、槍彈、飢餓、威脅等等來推銷他們的馬列主義思想。在死去的馬克思也許以爲自己的思想就是一種權威思想而已,而借用酷似幽靈以便統制萬民的中國共產黨,尤其是毛澤東和其軍師劉少奇等人,就把這種思想奉爲天書,上帝的意旨,人類普遍的真理,最高的科學。他們把這種思想推崇得比中古時代的正教教條還尊嚴;維護教條,甚至比維護生命還重要。因爲這個東西給他們帶來了權威,以它作爲騙人、欺人、壓人有力的工具。他們自己自願的信它,他們自己無足夠的知識去分辨它;他們卻有一種自私自利的心去利用它,以達到唬人騙人保持他們的政權。

毛澤東等人本無別於中國曆代的流寇。是的,流寇之所以釀成大幫、大患,實因有客觀的條件,那是因爲當時政治黑暗,政府無能;還因天災,以至民不聊生,各地紛擾。流民由小幫而集結成大幫,張獻忠、李自成一度成爲他們的首領。我們不怪流寇之所以形成,但我們很難欣賞流寇之亂殺亂砍,到處是流血,家宅一空。我們同情李自成、張獻忠個人被壓迫的義憤,我們很難欣賞其政治作風。這些人於大破壞之後是失敗了,留給人民的是更大災難。毛澤東等人是效法李自成、張獻忠的;今天他們也是爲流寇表功,從而得到流寇失敗的教訓,就結論說:“李自成、張獻忠沒有政治綱領,沒有無產階級的思想武器。”毛澤東等人自己有政治綱領和無產階級思想武器嗎?他們只是野心家,流寇仿效者,或者草莽皇帝的典型,他們也是胸中無物的。但他們很聰明,看到了蘇聯的1917年十月革命的成功,於是從1921年中國共產黨人幾個野心家和幾個知識分子便找到自己的用以騙人或藉以成事的靈魂——馬克思、列寧主義。這種東西對他們是陌生的。對中國人民更是陌生的。但是洋菩薩不會救人卻會嚇人的。在誰都不瞭解馬克思列寧主義是什麼東西時,它卻被背在共產黨人的背上跑了十萬八千里。還經過二萬五千里長徵。最後毛澤東把它背上了天安門,宣佈以馬列主義爲思想領導的人民民主專政。

毛澤東於登上天安門後,更覺馬克思的幽靈是很有靈驗。他想自己比李自成高了一着,李自成以流寇起家,以流寇死亡;毛澤東以流寇起家,因爲有了思想武器走上了天安門,而且聲勢浩大,真正成了革命導師和元首。在他當初在井岡山苦悶時,他雖不時乞靈於馬克思的幽靈,但還不斷的想自己搞土匪、搞農民、搞雜牌軍,這與馬克思主義何關?於是強調農民運動,實際就是流寇運動,這不是馬克思主義所靠的無產階級。那時毛澤東自度是“土共”,在《論聯合政府》,和《新民主主義論》裏,在革命結合中國實際語言裏,在陝北實行三三制內心裏,總不能不說毛澤東的思想在那裏作祟。但他一登上天安門,便恍然大悟,還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光亮大,毛澤東思想只是東偷西竊不倫不類的東西,自己沒有真學識不敢問世,連借用“馬克思主義發展階段”也不敢談了。同時導師斯大林坐在克里姆林宮里正注視着北京。於是“土共”就不能不變成十足的“洋共”了,就不能不變成十足的莫斯科的留聲機、機器人。於是變本加厲的宣佈馬列主義爲中國的領導思想。

馬列主義一經宣佈爲中國的領導思想,於是各黨派被逼取消了自己的政綱。而聽順了馬列主義共產黨的領導;學校所教的是馬列主義教育;人民團體也得擁護社會主義革命,以馬列主義爲思想領導;教會也是擁護共產黨,拿馬列主義解釋教條;資產階級分子得攻擊自己階級的思想而歌頌共產主義;學者文人也得從頭批判自己的思想而恭維馬列主義是唯一的真理;科學家也得以研究結果向共產主義妥協;就是下生的嬰兒也得承認他們的祖宗三代是錯誤的,何幸而生於馬列主義真理昌明的時代!

這一串恭維馬列主義,聽順共產主義思想領導的黨派、團體、宗教、學者、科學家以及廣大人民,他們之所以“革心換面”,不是馬克思列寧的神魂扶上了他們的外體,而是中國共產黨的鎮壓機器發生的效果;是十幾個大運動和數不清的小運動流血鬥爭、羣衆鬥爭、囚車、手鐐、皮鞭、槍彈、餓飯、失業等等手段,以及警察、特務、告密分子經常逼害人民的結果。

在中國大陸上,思想統一工作就是用大小警察、特務、告密分子到處巡行。一發現什麼人、什麼黨派、團體有牴觸馬列主義思想者,而主要是與毛澤東現行政策牴觸者,那就是災殃。表面上說,思想問題是不犯罪的,但是思想問題一經解釋沒有不是政治問題的。政治問題是犯罪的。因爲思想若只在人們腦子裏想,不說出來,自然是不犯罪的;但一經說出來,說出來就是行動,可以解釋爲陰謀、造謠、反黨、反革命、反馬列主義領導;自然就構成了犯罪的條件。所以說思想一經發現與共產黨的思想牴觸,就是災殃。因此而受難者大有其人。

共產黨壟斷思想,必須定尊於馬列主義,這是十分肯定的。他們反對一切非馬列主義思想也是世所共知的。他們排擠一切其類似的思想,而又特別攻擊某種思想,這種微妙之處,卻不是每個人都體會到的。

總的說來,縱的上下古今,橫的東西各國,凡是不符合馬克思列寧主義思想者,一概在共產黨痛擊反對之列。但是共產黨是唯物辯證者,是唯利是圖者,是現實主義者;它反古不如反今,反別類不如反同類。這是怎樣解釋呢?

我說共產黨反古不如反今;舉例說明,就是共產黨反對古帝王思想、封建思想、不如反資本主義思想之甚。他們明白帝王封建思想雖與共產黨的思想牴觸,但是那已是過了時代性的東西,死去的不易復活,而且時代進入二十世紀,這些東西已經進了博物館,沒有什麼大力反對的必要。可是二十世紀的資本主義思想,是它的敵對,它是想取其地位而代之的,故反資本主義思想甚於反帝王封建思想。這是易爲一般人所瞭解。此外有兩點是爲一般人所不瞭解的。一點是:帝王封建的思想在某些範圍內是符合於中國共產黨的口味。例如皇帝權勢威嚴,毛澤東據爲己有,而且擴而大之;皇帝的專制作風給他樹立了典型,他也是發揮盡至。另一點是:封建的道德對共產黨也是有用的,雖然詞句上換了一下,共產黨要求黨員和人民像封建時代的奴隸和臣僕一樣向它忠順。他們就常用“人民功臣”這一類的詞句,其內容就是以今比古,在道德觀念上一個鼻孔出氣。最近印了不少古書,尤其毛澤東批准帝王統治術的《資治通鑑》,也可看出他們的居心。

但共產黨反對資本主義思想爲什麼那樣厲害呢?理論上是生產關係問題,實際上是近代的資本主義給人帶來了豐富的民主自由思想,這一點是共產黨最怕而且是最恨的。因爲共產黨從口頭到骨子裏講專政和控制的,而資本主義思想有一副攻擊不倒的民主自由武器。所以共產黨必須捏造一切可以用爲攻擊的詞句攻擊資本主義思想,而且定爲具有資本主義思想就是犯罪。蘇聯和中共不是時常發表罪犯是資本主義國家的代言人嗎?貝利亞就是以這個罪名被處死的;中國大陸上大批的被指爲右派分子,因爲大鳴大放期中始終被允許表現了極少的民主自由,而結局披上資產階級的右派分子的罪名,捱了槍斃,住了監獄,囚禁反省,以至下放到農村參加勞動改造。所以說,共產黨反對資本主義思想這樣出力,就另有這個微妙的原因。

我說共產黨反別類不如反同類,這是何所指呢?翻開蘇聯和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尤其是得政權的中共,他們是想包辦“社會主義”,除此一家不許再有分號。所以對共產黨外的社會主義黨派和社會主義分子,視爲“眼中釘”“肉中刺”,必須拔除方爲至快。在未得政權前,遇有機會向其大力攻擊;既得政權之後,除了攻擊其他社會主義思想外,誣以醜惡的名詞,而且還用政權力量消滅其他有社會主義思想的人。就以九年來的事實爲例,中共對國民黨時代的貪官污吏還有所利用,給以高位;而對具有社會主義思想者是迫害、鄙視和打擊。這種例子隨處都有,這種人在每次運動中都受盡折磨。胡風及其朋友被打擊坐牢,就是一個好例子。

這個例子,也適用於共產黨內部。本來同是馬列主義者,同是共產主義信徒,如果發生宗派鬥爭,彼此是鬥個你死我活,最後強者當權,被鬥敗者是送上刑場,或是走死逃亡。共產主義親愛的同志,變爲水炭不相容的仇敵了。或是黨員的意見與領導者的意見相左,這種人也是被消滅的,或開除黨籍;最近共產黨不是清除一些所謂右派分子嗎?不是開除一些所謂修正主義者嗎?

共產黨反一切非馬列主義思想,而且反古不如反今、反別類不如反同類,這種極端的思想控制,追究到底還是爲了一件事——政權。爲了政權,它們迷失真理反對一切非馬列主義思想,強力造成思想統一,剷除一切懷有異己思想的人。爲了政權,放鬆帝王思想,而抓緊資本主義思想,狠狠的打;爲了政權,排斥其他一切進步思想和派別,尤其是在黨內殺盡一切不遵從強者意旨的“同志”。這就是共產黨掩盡天下耳目,大力控制思想的各主要方面。在這些方面所表現的殘忍與暴力的隨處應用,是具有普遍性的。思想控制成爲共產黨最殘忍的手段之一,它蹂碎了廣大人民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