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中旬,上海市民政局等28個部門聯合印發《上海市關於構建老年人社會參與支持體系推動實現老有所爲的實施方案》,強調“全方位鼓勵和支持老年人繼續參與經濟社會發展,發揮經驗優勢,貢獻‘銀髮力量’”。一邊是中青年就業難,一邊是官方推動老年人再就業,這一所謂“退而不休”的方案迅速引發輿論炸鍋,網上質疑與諷刺此起彼伏。

如果單從政策文本來看,這項措施似乎並無不妥,在人口老齡化背景下,鼓勵老年人蔘與社會,既能豐富其生活,也有助於緩解勞動力短缺。然而,問題恰恰在於,任何政策都必須放置在具體的社會現實中來理解。一項本應“惠及民生”的安排,何以激起如此廣泛的反感?答案不在表述之中,而在現實之中。

官方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末,中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超過3.2億,超齡勞動者規模達8700萬至1.2億人,主要集中在餐飲、環衛、保安、建築等勞動密集型行業。與此同時,55歲以上求職者數量持續上升。換言之,“老年人就業”並不是一個剛剛被激活的潛力,而是一種早已存在、並且正在擴大的現實。在這樣的背景下,所謂“鼓勵”,更像是對既成事實的確認。

然而,這一政策的真正邏輯,並不難理解。將其放入更大的背景中來看,一切就顯得相當清晰,地方財政緊張,養老金支付壓力上升,人口結構迅速老化——這些都是公開的事實。在這樣的約束條件下,最直接的應對方式是什麼?不是增加保障,而是減少支出;不是提升福利,而是延長勞動。於是,延遲退休、提高繳費年限、鼓勵再就業,便構成了一整套看似理性的“技術性解決方案”。

但問題在於,它們所解決的,是財政問題,而不是社會問題。甚至可以說,它們是以社會問題的擴大,來緩解財政問題。“退而不休”正是在這一邏輯鏈條中的一環。它並非孤立舉措,而是當下中國“低福利—高壓力”發展模式在老齡化條件下的自然延伸。表面上,它與發達國家鼓勵老年人就業的政策類似——延長勞動參與、開發“銀髮資源”、減輕養老負擔——但二者之間存在一個根本性的差異:在那些已經建立完善社會保障體系的國家,老年人就業是一種權利的延伸;而在中國,它更接近於保障不足下的替代安排。

這一區別,看似細微,實則決定性。現代社會之所以形成退休制度,並不是出於效率考慮,而是出於公平與安全的考量。一個人在完成勞動生涯之後,可以依靠制度獲得基本保障,從而體面地退出競爭,這本身就是現代社會契約的重要組成部分。正是在這一基礎上,“發揮餘熱”才可能成爲一種自願選擇。但如果這一基礎不存在,那麼所謂“延長勞動”,就很難說是選擇,而更接近於一種被動的生存策略。

2025年的數據顯示,城鄉居民月均養老金僅287元人民幣,最低標準僅163元,且城鄉差距巨大。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一個人在工作數十年之後,依然無法通過制度獲得最基本的安全感;意味着所謂“退休”,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個形式上的劃分;意味着個體必須繼續依賴市場,而不是制度,來維持晚年生活。在這種情況下,“老年人就業”便不再是對生命價值的延伸,而成爲制度缺位的補丁。

與此同時,這一政策還將對勞動力市場產生複雜而深遠的影響。官方強調老年人與青年人“分工不同”,不會形成直接競爭。但現實卻是,當就業機會整體趨緊、崗位質量普遍下降時,這種分工邊界極其脆弱。在低保障、低收入的領域,用工方的選擇邏輯非常簡單:誰成本更低,誰更容易管理,誰就更具優勢。而老年人恰恰符合這些條件——他們不要求社保,接受更低工資,對工作穩定性的要求也更低。

於是,一個原本應當由年輕人和中年人承擔的就業空間,被重新分配給老年人。其結果,並不是“資源優化”,而是一種“向下競爭”:年輕人與老年人在同一層次上爭奪低端崗位,中年人則在成本壓力下被進一步排擠。這不僅加劇了就業問題,也侵蝕了代際之間的關係結構。

在一個正常的社會中,不同代際之間應當通過制度實現某種互補與平衡:年輕人提供活力,中年人承擔生產,老年人獲得保障。但當老年人不得不重新進入競爭體系時,這一結構便被打破,社會關係滑向一種“零和博弈”。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這種變化正在改變整個社會的基本預期。當年輕人看不到穩定的上升通道,中年人缺乏安全的積累空間,老年人無法獲得可靠的保障時,一個社會的核心敘事便會發生轉變,從“通過努力可以改善生活”,變爲“必須不斷努力才能維持生存”。

這種轉變,意味着希望的消退。而一個缺乏希望的社會,其穩定性本身就值得懷疑。

在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裏,中共體制的穩定,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所謂“績效合法性”,即通過持續的經濟增長,來換取公衆的基本認同與服從。但當增長放緩、分配不公、保障不足等問題同時顯現時,這種合法性的基礎便開始鬆動。

“退而不休”,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出現的一種補丁式政策。它既無法恢復增長,也無法重建公平,卻在不斷向個體傳遞政權不提供足夠福利保障,你必須依靠自己的信號。其直接後果,是社會預期的系統性下降與代際信任的持續瓦解。年輕人面對的是被壓縮的機會,中年人承受的是隨時可能失去的位置,老年人則在“被鼓勵”的話語中體會到被迫繼續勞作的無奈。在這樣的體系中,沒有真正的贏家。

更爲深遠的影響,則在於它對政治演化路徑的塑造。當一個社會無法通過制度內的再分配與保障機制來緩解矛盾時,壓力要麼被壓抑,要麼被轉移,而一旦壓抑的空間逐漸收縮、轉移的空間逐漸耗盡,這些被延遲的矛盾終將以更爲集中的方式重新顯現。在這一過程中,所謂的“穩定”,實際上是以不斷積累的不滿爲代價的,而這種不滿,一旦突破某種臨界點,就不再是局部性的經濟問題,而會迅速上升爲對整體制度的質疑。

所以中共“退而不休”這樣的政策,實質上在不斷侵蝕體制賴以維繫的社會基礎,它削弱了績效合法性的剩餘空間,消耗了代際之間的信任資本,並在無形中擴大了對制度替代的想象空間。

歷史經驗表明,社會的轉型,往往並不是在順境中完成的,而是在矛盾逐步積累、問題不斷顯性化的過程中,被迫提上議程。當既有路徑難以爲繼,縫縫補補的調整無法再掩蓋整體性缺陷時,整個社會才開始真正思考是否需要和當下極權完全不同的制度安排來獲得一個體面而有保障的人生軌道。

從這個意義上說,當下中國所顯現的一切困境,並不只是體現中共極權主義本身的黑暗,同時也在醞釀着轉折將至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