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是中國長期頗受關注的“國際消費者權益日”。按照慣例,各類消費領域亂象在這一時間節點被集中曝光,而觸目驚心的食品安全問題,再一次成爲輿論焦點。雙氧水“漂白”雞爪、凍乾草莓重金屬嚴重超標、鍋巴與臭鞋墊一同烘烤……這些不斷刷新底線的“科技與狠活”,並不新鮮,卻依然足夠駭人。就連官媒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治理的羞恥”。
如果孤立來看,這些事件似乎不過是“黑心商家”的道德敗壞。但一旦放入中國整體制度語境中觀察,就會發現,它們揭示的並非個體問題,而是在權力高度集中的專政體制之下,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正在被系統性侵蝕。
這些事件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在於其荒誕,而在於其反覆。二十年來,從毒奶粉、地溝油,到鎘大米、假羊肉,再到今天的“毒雞爪”“毒草莓”,問題從未消失,只是在不斷換一種形式出現。當一個社會可以持續、大規模地生產同類型風險時,問題就已經不再屬於道德層面,而屬於制度機制。
官方常用“監管失靈”來解釋這一切,但更值得追問的是監管爲何會長期失靈?在一個正常社會,食品安全的核心目標是降低風險、保護公衆健康,監管機構的正當性來自於對公衆負責。但在中國現實中,監管首先服務的並不是消費者,而是政治秩序。是否引發輿情、是否影響穩定、是否可能演變爲羣體性事件,往往比食品本身是否安全更爲重要。
當治理的目標從“消除風險”轉向“控制風險的可見性”,食品安全問題就被降格爲輿情問題,而不再是公共安全問題。於是,監管邏輯發生根本扭曲,不曝光就等於不存在問題、不出事等於管理成功、數據好看等於政績成立。這便形成了一邊是“抽檢合格率99%以上”的官方敘述,一邊卻是現實生活中層出不窮的毒食品的荒誕現實。這是制度性的結果——數據是呈報給上級的,而食物是供普通人食用的。
這一邏輯,在“315”機制中表現得尤爲典型。每年固定時間集中曝光、集中整治、集中表態,隨後迅速回歸沉寂。這種週期性運作,並非偶然,既釋放社會不滿,又避免觸動政權本身。換言之,“315”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工具,而是管理問題的手段。問題並未被消滅,而是被安排在可控時間節點被“解決”,此時就不再是監督,而是一種經過設計的表演。
“315”之後往往伴隨一輪“嚴打”,突擊檢查、集中關停、媒體跟進,看似雷厲風行,但其本質卻是週期性動員,而非制度性治理。這種方式針對的是輿論熱點,而不是系統風險;強調的是態度表達,而不是規則建設。於是形成曝光、整治、沉寂、復發、再曝光的固定循環。這種循環之所以無法打破,是因爲真正有效的監管,依賴的是透明、獨立與可追責,而這些恰恰與極權體制的運行邏輯相沖突。
從企業角度看,問題同樣具有其“理性基礎”。在現實環境中,違規所帶來的成本節約,往往遠高於潛在處罰成本。在查處概率有限、懲罰力度有限的情況下,“違規生產”反而成爲一種經濟上可計算的選擇。更復雜的是,這些問題企業往往同時承擔着地方財政、就業和產業鏈功能。在以GDP增長和社會穩定爲核心考覈指標的體制下,地方政府在“監管”與“發展”之間,不得不做出取捨,而這種取捨往往傾向後者。
這並不意味着沒有執法,而是意味着執法具有明顯的選擇性與階段性,問題未曝光時,默許其存在;問題被曝光後,迅速處理;輿情消退後,再度放鬆。這種“事件驅動型治理”,註定無法建立穩定的安全秩序。
與此同時,信息結構的扭曲進一步放大了風險。食品安全本質上依賴透明機制——媒體調查、公衆監督、第三方檢測。但在中共嚴格的信息控制之下,這些機制難以正常運作。大量風險並不是被解決,而是未被發現;大量問題並不是不存在,而是未被允許討論。
因此,公衆對食品安全的認知,往往呈現出斷裂狀態,在大多數時間裏,問題似乎不存在;而在特定時刻,問題突然集中爆發,呈現出失控的樣貌。這本身就是信息受限的結果。
如果說市場與信息機制的失效解釋了問題的持續,那麼中共專政體系下司法缺乏獨立,則決定了問題難以逆轉。食品安全需要穩定、可預期的懲罰機制,但現實中維權成本高昂,集體訴訟機制有限,違法成本難以形成真正威懾。當規則無法穩定約束行爲時,違規便成爲常態。
更深一層看,這一切並非偶然缺陷,而是極權體制的內在產物。有效的食品安全治理,需要媒體監督、司法獨立、信息公開以及社會參與,而這些要素,在專政體系中往往被視爲風險源,而非治理基礎。因此,食品安全問題並不是孤立的民生問題,而是制度運行方式在最日常層面的直接體現。因而,食品安全所謂“爲什麼解決不了”,答案其實並不複雜,當問題的根源正是制度本身時,解決問題就意味着改變制度,而這正是這個體制最不能觸碰的部分。於是,我們看到的,不是問題的消失,而是問題的常態化。
一個連食物安全都無法保障的體制,卻仍然聲稱“中國共產黨的一切奮鬥都是爲人民謀幸福”,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諷。食品安全之所以成爲頑疾,不是因爲管不住,而是因爲不能真正去管——一旦認真去管,就必須觸及專制權力本身。而一個拒絕被約束的權力體系,最終也不可能保障任何人的安全,包括它自己。